不要限制自己的阅读经验,不要怀疑漫画的叙事潜力

2020-06-14 阅读382 点赞820

不要限制自己的阅读经验,不要怀疑漫画的叙事潜力

一本「漫画刊物」里头应该有些内容?

当然,要有漫画,否则名实不符。但「漫画」是一种表现形式,不是「内容」──图文搭配或者只用图像,以单格讽刺时政、以四格幽默搞笑、以八页、十六页等方式讲述完整故事或连载长篇故事,或者以单页推销某种商品──这些「内容」各自不同,形式都是「漫画」。

是故,一本「漫画刊物」,里头应该会以「漫画」形式呈现大多数「内容」,但这些「内容」应该是什幺?

会思考这事,与「一本漫画刊物的目标读者是谁」有关。

俺年轻时读漫画杂誌,委实没想过这个层面;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接触的漫画杂誌,内容组成大致简单,不过的确也紧扣「目标读者」:大多以不同年龄层、不同性别为领域分量的漫画杂誌,大部分页数由不同的连载漫画佔据,少部分的页数用来介绍漫画相关或延伸资讯,例如出版、游戏、影视之类报导或广告。

以杂誌发行者的角度来看,这是很理所当然的设计──无论是不是漫画杂誌,大多数的杂誌都如此行事:发行者设定某个领域,找来合适的编辑及供稿者,创作该领域相关的内容,目标读者当然是对该领域有兴趣的读者,而置入广告时,也就以这些目标读者的喜好为主。

刊登连载漫画的漫画杂誌另外有几个功能:一是可以藉由连载漫画吸引读者持续购买,二是经由读者反应决定某连载漫画是否应该调整内容走向或乾脆停止,三是让创作者可以先领稿费──最后这点对创作者而言相当要紧,在还没有发行单行本之前,能够先有资金支应日常开销,是能否持续创作的重点。

直到1995年,一本漫画杂誌提供了不同的思考面向。

发行创刊号的《High都市漫画休闲誌月刊》,标榜「成人内容」,并非单指儿童不宜的色情暴力,而是聚焦刊载以成人为目标读者创作的漫画,例如司法、历史、政治或青少年与家庭议题。与青少年漫画市场相同的日系漫画仍是大宗,不过《High》也有部分国内漫画家的创作,同时引介不少欧美名家及作品。

俺不确定《High》当时连载的外国作品与原作者之间如何计算稿费,不过以国内市场而言,《High》更重要的功能,或许是透过内容展现了另一种「漫画杂誌」的可能──除了以「漫画」形式去呈现包裹各式议题的「内容」之外,也以其他的形式(例如文字)去讨论、解读「漫画」,包括剧情分析以及创作者介绍。也就是说,在《High》当中,漫画除了是「呈现内容的形式」,也是「被其他形式呈现的内容」。这虽非世界各国漫画市场中的首创之举,但在当时的国内市场而言的确较为罕见。

问题是,目标读者似乎不够。

《High》在发行休刊号,最直接的原因就是「成人漫画读者不足」;订户与零售数量不够就找不到足量的广告资金,一本杂誌就没法子在商业市场中支撑下去。

可是,「成人漫画读者不足」这回事,虽说看起来就是「成人不想花钱买漫画花时间看漫画」,但其实可以分为好几个层面。

一是原来就读漫画的读者,的确可能只把漫画当成某种娱乐与消遣,对于讨论成人议题的漫画不感兴趣。

二是漫画读者不信任或不理解以漫画形式讨论成人议题的方式。彼时戒严结束与报禁解除都不到十年,以传统方式讨论各种议题的出版品大量出现,但用惯常被视为儿童或青少年才看的漫画进行深度讨论?读者或许还不大容易接受。

三是取材大多仍是国外作品,加上连载页数有限,翻阅杂誌时的确有可能读不到有共鸣或够深刻的内容;而以大量文字呈现的介绍及论述,又不是漫画读者过往在这类杂誌里习惯阅读的材料。

四是原来不读漫画的读者,很可能对这些议题会有兴趣,但因为表现形式是他们先前因各种缘由没有接触的漫画,所以压根儿就没碰这本杂誌。

《High》休刊之后,俺几乎就没再读过漫画杂誌了。看漫画的习惯仍在、也加入了欧美漫画,但无论日系还是欧美,俺都很少看连载,大多会等单行本;国内的漫画市场经历了几次变动,不过主流仍以日系为主,国内创作者的商业环境依旧非常窘迫。

俺自己进入出版业之后,逐渐明白国内出版市场的许多问题;对国内创作者不算友善的商业环境,是由读者、出版者及创作者三方面造成的恶性循环,漫画如此,小说亦然。

这个现象成因複杂,暂不讨论。可喜的是虽然环境不佳,但有志以漫画形式叙事的创作者继续画着,除了与其他领域结合、尝试在国际发声之外,还在2009年出现令人惊喜的《CCC创作集》。

《CCC创作集》早期由政府资金协助,主题聚焦在台湾,全数由台湾创作者製作的内容并不教条八股,相当活泼有趣。政府专案停止之后,《CCC创作集》由出版社接手出版,几年后停刊,直到2017年文化部启动补助,《CCC创作集》再度复刊。

能够复刊相当令人开心,但2017年更让俺注意的,是慢工出版社的《热带季风》募资计划。

以出版而言,利用网际网路进行的群众募资计划,是跳脱传统商业模式,直接与目标读者扣接的新型式,慢工出版社应用这种方式,的确可能另开新局。

更要紧的是,《热带季风》的自我定位是「给大人的纪实漫画刊物」。

单看这个定位,可以想像《热带季风》是本以漫画为主要表现形式的刊物,内容会以纪实故事为主,而且目标读者群是成人。

募资计划从开始,在结束,成功募集第一期资金后,《热带季风》在2018年1月出版。

从装帧、印刷、用纸及编排方式来看,《热带季风》与大多数的漫画杂誌不同──大多数商业漫画杂誌有时效性,读者阅读的主要动力是追随连载剧情,真正喜欢的漫画作品会待出版单行本后再重买重读,所以杂誌的用纸和印刷都比较粗糙、价钱低廉到有读者会看完连载就随手扔掉,而比较负责任的漫画家也会在出版单行本时再重新修正一些因为赶连载所以不够完美的画面。

但《热带季风》的印工选纸都相当讲究,编排也显示出独特的设计感,虽名为「刊物」,但实则应当视为可以珍藏的独立作品。

从内容来看,《热带季风》的丰富程度也超乎俺原先的想像;有台湾作者小钱讲述河流生态、画面清澈优美的〈河时再见──五沟水与高体鳑鲏〉,有香港作者陆伟昌揉合童年经历与社区历史的〈我的李郑屋〉,有台湾作者杨钰琦画工扎实、近身探访视障者世界的〈欢迎来到黑社会〉,还有关岛作者The Guam Bus独树一帜描绘关岛原民文化的〈乘着关岛巴士去探险〉;澎湖的民俗、都市的通勤车流、音乐人的走唱心声,以及吉隆坡旧城的一日风光,都在篇幅或长或短的页面当中奇妙地呈现,没有长篇连载,每篇都俐落地完结。

除了以漫画形式呈现的内容之外,《热带季风》也有以文字形式讨论漫画的专栏,分别是熟悉日本独立及地下漫画创作者的黄鸿砚谈花轮和一,以及长住国外、对美国文化深入理解的胡培菱谈纪实漫画始祖乔.萨科。另有一篇国际记者廖芸婕关于「纪实」一事的思索解析文字,与漫画并无直接关联,不过也搭配了插画家陈沛珛依内容绘製的漫画。

作为一本「漫画刊物」,《热带季风》内容精采,不仅以漫画形式呈现内容,也反过来将「漫画」视为讨论内容,更尝试用「漫画」去承载与展现更多元的主题,同时在製作上试图超越「刊物」的原有格局。

不过,重点仍在「目标读者」。

俺认为,倘若是个原来就有阅读漫画习惯的读者,应当相信漫画形式的叙事技巧及沟通力量,那幺或许不该自我设限、认为自己不想在漫画里读到什幺或漫画没有能力去讨论什幺;倘若是个原来没有阅读漫画习惯的读者,应当不要对自己还不熟稔的形式抱存成见,尤其在这个形式进行跨领域实验、与自己感兴趣的主题产生连结时,更应该藉机开展自己的阅读经验。

记得国内漫画名家麦人杰在《High》休刊时画过一篇漫画,内容提及有读者打电话到编辑部哭诉──是的,成人漫画的目标读者或许一直都足够,只是要嘛还不知道他们会想看这类漫画,要嘛是没有直接以行动支持,待到决定休刊才捶胸顿足。

《热带季风》目前正在进行第二期募资计划,慢工出版社希望可以持续做到第四期。

俺恳切地希望大家不要放弃这个美好的阅读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