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东嘉兰部落,一条令人难过的「垃圾瀑布」

2020-06-27 阅读411 点赞882

我想大部分像我这样的人,对于环境,第一次的接触动机都是对于壮丽山川海色的追寻。过去在国外念书时,总是醉心于国家公园里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那样壮阔的美景;也在兰屿浮潜时看过最清澈的海,整片的鱼。也许是这样的接触,养成了习惯,冶炼了个性,驱使着我不断地想去没去过的地方,看没看过的风景。上山下海,置身于自然中,得到的不只是心灵上的满足,也加深对于土地的感情。

台东对我一直是个惊喜,是这年的经验带我认识了过往所不曾接触的台湾。毕竟从小我就是个都市小孩,除了鲜少离开台北,更少有机会真正探访自然,当然对于环境的理解就少。但当兵这年到了台东,或许是经历在美国游走日子,反而破出在水泥建物里的枷锁,终于真正的走向自然。

在台东嘉兰部落,一条令人难过的「垃圾瀑布」
嘉兰拉冷冷石板屋。
需要的,取之于山;而不要的,也弃之于山

自然里,一直蕴藏着老天给的最美的宝藏。风和水,切割了地景,孕育了生命。有了山林、有了溪流、有了田野、有了海洋,个个都孕育出了自己的文化。而我们何其有幸,在台湾这不大的地方,却几乎拥有了这一切。千百年来,不同的人们在此生活,发展出了南岛民族,散播到接近半个地球,而多样的环境更丰富了宝岛的生态资源。

可是在现代化的生活里,虽然距离近了,产业发达,生活方便,而娱乐多元了。但生活和山林的距离远了,渐渐的山林海洋成了我们看不到的那一面。少了日常,而只剩下产业的注目;于是,需要的,取之于山,而不要的,也弃之于山。我们转身不看、无作为的任其多年来面灵的猎捕、开採、盗伐、弃置等,我们的山林资产早已所剩无几。但更严重的,与山争地的浅山的开发,水利工程的不当作为等等……巨木不见了,野溪消失了。极端气候的冲击,加上留不住水的山林;一次次的自然灾害带来了环境的反扑。我想,这是我们这一代的台湾人,无论身处何处都共同面对到的议题。

在台东嘉兰部落,一条令人难过的「垃圾瀑布」
沿着野溪到处都是漂亮的深潭。

刚来的时候,火车沿途带着我看到了许多不同于西部的景色,便一直很惊叹于东部的山水。初到太麻里更是时常自己一个人骑着车沿着山里的小路探险;甚至自己沿着太麻里溪河床往内走,像是盲人摸象般地试图了解这个地方。后来有幸在嘉兰认识了部落族人后,更深入的探访山林,常常觉得这里真的美的让人想要留下来。过去的交通不便,让这里得以保存了生态环境;因为深入山林,所以保存了原乡的特色人文,那都是嘉兰最大的资产。

几次走来,我认为如果族人们还未曾走回自己的传统领域看看,请把握机会快去走走。山林里有太多地图上没有的地方,只存在过去的故事里。走一次山林,把老人家的故事和地方连结起来,对于土地会突然变的很有感情。那些地方虽然陌生,但是述说了过去的脉络,更连结了现在与未来。

去走一次,老人家故事里的场景

排湾族有个传说,有个叫做巴里的人有一双红眼睛。他的眼睛有特殊能力,凡是被他看到的东西马上就会死掉。 这个故事或许有人听过,但是可能很少有人知道这个故事其实就来自嘉兰,而他住的山洞就在金峰瀑布上方不远处。那里有连续三个的瀑布和几个深潭,其中一个还有十几公尺高。那个地方是Maljivel口传下来神鬼聚集的地方,有许多关于恶灵的传说,过去根本是没有人去的禁地。直到后来外省人来台移居东部,因为没有土地所以才到此开垦,因而留下了砌石的遗迹。

当今大家都在寻找文化发展的契机,但台湾有多少的观光发展仅沦于表象的抄袭仿造和彩绘。不过沿着太麻里溪流域的排湾文化和山林资源却是是真真实实的,十几个旧部落静静的传承着千百年来历史的累积,等待着大家在去发掘。

在台东嘉兰部落,一条令人难过的「垃圾瀑布」
传说红眼睛的巴里,就住在瀑布边凸出来的山洞里
。

山里的嘉兰是漂亮的,有野溪、有旧社人文、有原始林的景观生态;而部落里的嘉兰也努力的在美化整洁环境。由于陈叁祥老师的邀请,参与过几次部落打扫活动,实在钦佩于族人自发性为部落服务的精神。无论男女老少,在假日用自己的时间来维持社区的整洁,实属不易。听说也因此在全国的社区整洁评比,嘉兰成绩名列前茅。

然而,美丽的嘉兰,也有让人难过的一面。在某次社区打扫便见到弃之于山的成堆垃圾,而所在地竟然在拉冷冷石板屋上方不远的百年茄冬树下。乡长说那棵树要指定为金峰乡的乡树,可能早有超过百年的历史了。它不但大,且上面还有过去小朋友疯玩十字弓练靶的两支箭插在上面。树下有片平坦的区域,旁边又有小溪,若未来整理好,非常适合在这边放张桌子在此泡茶游憩戏水。可是,这里不见想像中的美景,从上到下好几公尺长的垃圾瀑布是那天唯一抢眼的主角。里面有被兽夹夹死的狗,有成堆的蜗牛壳,一桶又一桶一袋又一袋数不清的塑胶,和更多的建筑废弃物。水管啊,地板啊,排烟管,废木材等等。

清不掉的垃圾瀑布

起先,长老们拿着耙子在陡坡上开了一条路下去。我们用传的,努力的把垃圾往上运,并用不同麻袋做好分类。但随着时间过去,传上来的垃圾已经堆了满满一个货车的量,却不见下面的垃圾有任何减少的样子。慢慢的长老们认知到光靠捡的是捡不完的,于是只好改以掩埋的方式处理。其实这样处理,我是很讶异的,因为掩埋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埋下去的垃圾依然存在于原地不会消失。未来只要有颱风来,它更是非常有可能被沖到小溪里,到时候不管怎幺捡都捡不完,小溪也被汙染了。只是下面的垃圾大概有两个小时捡上来的五倍以上,又何奈呢?长老说,等日子乾一点,他会先来烧一烧。但再怎幺烧,又怎幺烧得掉塑胶、玻璃和金属呢?

在台东嘉兰部落,一条令人难过的「垃圾瀑布」
长老在整理满山遍谷的垃圾。

看着垃圾堆里面,有着大润发的会员卡,显然垃圾是来自于部落内部。想来让人难过,山林是嘉兰最美的地方;但同时,也是我们现代生活,转身背对的地方。「以前很漂亮、更美,但是现在看不到了」这是在部落里常常听到叹息。也许过去嘉兰何其无辜,明明开发低度,却身在灾害的第一线。一片片历历在目的崩山提醒着我们,我们无法抵抗自然环境反扑的力量。现在部落或许是重建了,但找不回尊重山林的关係,部落完整吗?

同样的 「以前有很多,但是现在没有了」也让人感伤,难道这也只能默默的承受吗? 当河口鳗苗越来越少了,野溪也渐渐看不到毛蟹了。没人希望记忆中的好山好水,转身几年后,变得惨不忍睹。如果上游的栖地都因山崩被破坏了,小溪流又被到满垃圾,而下游又处处可见蟹笼和捞捕的人,如此又何盼众生一切无恙?

小国岛民的美丽岛

经历了这幺多年,我们一直当作自己是个大国在发展,以为我们有用不完的地可以开垦、盖房子、盖工厂,垃圾只要往地底埋就好,而资源更是希望越丰收越好。可是近年来,终于回头发现了,不当的开发,造成了不可逆的自然灾害和国土流失。过度发展的都市和工业汙染了过去的空气、良田和水产。 森林因为观光、採矿和盗伐而拉起红色警报。而海洋也因为污染和过度捕捞,近岸已经接近无鱼之海。把所有问题都放在一起看才意识到,原来台湾只是个岛,我们已经临界它所能负荷的极限了。

无能为力处理的核废料、接近填满停用的垃圾山,往往是我们在享受生活便利时遗忘去思考的问题。彷彿这都是政府的责任,只要选上了他们就有必要为我们解决。如今大家已认为拒绝嫌恶设施是项基础人权了,但我们好像从来没想过,或许这些根本是无法解决的问题,而官方的处理只能让它视而不见。社会的问题往往是众人的选择与奋斗。在拚经济的同时选择自己的价值观,努力让环境资源可持续,物种能多样保存。

在台东嘉兰部落,一条令人难过的「垃圾瀑布」

今天写这篇,仅是深感台东已是台湾仅剩的一片净土。或许嘉兰位处郊野,得以保留完善的环境资源。但若找不回传统部落族人和环境土地共存的意识,尊重山灵万物敬意,并了解现代的工具对于资源採集的优势和影响。人往往是健忘的,会默默地去接受所谓的现况,并忘记我们过去失去了什幺。我们是小国岛民,对于环境的意识不能单纯只是使用却没有回馈。更要从追求美感整洁,到面对真实,再现问题的本质。环境的变化总是难以让人感受到,改变通常都不是几年内就会有强烈感受的。不过,一旦把时间拉长到十年、二十年,往往就能深刻的感受到,过往和现今的改变。

我很庆幸今天我能在此看见山林应有的模样。野溪里有小虾、小蟹,旁边的树林里有山羌、弥猴,地上看的到食蟹獴和穿山甲挖过的洞,天上有飞鼠和雄鹰。甚至蓝腹鹇,白头鸫这些极少见的鸟种都不害羞地在我们面前露过脸。只希望这里永远是歌曲中传唱的美丽岛,让祖先们能骄傲地看着我们前进的脚步。

在台东嘉兰部落,一条令人难过的「垃圾瀑布」
过去老人家说,在排湾族里,毛蟹是懒惰的人在吃的,因为只要随便翻翻石头就有,但是现在毛蟹已经很难看到了。不过蟹笼却一点也没有变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