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地板爬出一个浴血的男人、楼梯转角女子垂着脱臼的下臂缓缓向

2020-07-03 阅读166 点赞572

客厅地板爬出一个浴血的男人、楼梯转角女子垂着脱臼的下臂缓缓向

我的家位于眷村改建的窄巷巷尾,与邻屋只隔着一条水沟宽的防火巷,稍微有点比较大的声响,四周几乎听得一清二楚。

改建的格局有些奇怪,客厅临外的大门旁,一整面的落地毛玻璃替代了实墙,或许是因为在巷尾採光不好的关係吧。但即便这样处理,房子里头也并未明亮一些,反倒是一开灯,房子里头的动静就会被外头走过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房子昏暗的情况大概也跟父亲选择的地砖颜色有关。一楼铺上一层暗红的地砖,客厅隔了一座高高的电视柜做为屏风,后头是狭小的饭厅与厨房。客厅左侧是主卧室,与我和妹妹共用的寝室中间,只隔着通往二楼的阶梯及楼梯间下的厕所。

我对原生家庭的不安延续到这栋房子,总觉得屋里每处都可能窜出威胁,特别是週末放学后,妹妹留在学校,而我独自回到家,一整个下午面对空蕩蕩的房子时。那层不安化成鬼魅的形式,我总想像从客厅血红色的地板爬出一个浴血的男人,下巴的肌肉紧紧嵌连着地砖,他奋力地爬起身,下颚因为大力地撕扯剩下一排牙齿和骸骨;或是在昏暗的楼梯转角站着个穿罩裙的、眼瞳全黑的中年女子,垂着脱臼的下臂,缓缓向我逼近……

两个孩子独自在家这回事,就现在的眼光看来似乎不被允许,然而对我来说,反倒有些怀念。

有个晚上,有只走错路的蝙蝠飞进只有我和妹妹在的家中,我们惊慌地看着大概同样吓傻的蝙蝠在客厅四角忽高忽低地扑翅,想寻找出路。想想,连只蟑螂乱飞都会引起一票人的恐慌了,何况是比蟑螂大上几倍的蝙蝠!我和妹妹几乎是目瞪口呆地不知道怎幺处理这样的紧急状况,短暂的脑筋短路后,我忽然想到百科全书中介绍的──蝙蝠靠着发出的音波侦测前进的方向是否有障碍物。那如果是我们发出的音波,也应该会被牠侦测到吧?完全搞不懂「音波」和「超音波」差别的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妹妹,然后两个人一路用喊的把蝙蝠给「喊」出了家门,其实丝毫不晓得实际上有没有效就是了……

诸如此类在日常生活中发生的小事,对我而言像是一点一点在实践着「照顾家里」的诺言,似乎能够舒缓一点我自认为的,在家庭生变当中自己的责任。

而这样的平衡,在我五年级的时候脱序了。

我永远记得那个晚上。我和妹妹已经睡了,却被邻房的一阵声响给吵醒。

起初我以为那阵争吵的声音不过是动物在窜动,但在其中又夹杂着某些依稀可辨认的语言。我想起窗外水沟紧邻着父母房间的窗户,那道声音便是透过窗外的窄道传到我们房里的。我认出了父亲咕哝的声音,似乎喝了酒。

夜很静,除了父亲口齿不清带着酒意的胡喊以外,甚至能听到外头车库里,车子引擎发动的声音。

父亲似乎刚回到家,开了房门直接对母亲喊着一连串的胡话,其中一些听不清,只断续地听到「敢给我讨客兄?」「乎你死!」之类的台语,而回应的是母亲被枕头闷住的喊叫声,「救命!」「不要再掐了!」和一阵阵重物敲击着橱柜所发出的声响。

我很快拼凑出房内可能上演的一幕:醉酒的父亲不知道从哪听来莫须有的罪名,又或是认为母亲在外工作损及他的颜面,却刻意忽略自己因为外遇早已很久没拿过生活费回家的事实,假想母亲有外遇以合理化自己的愤怒。他一手掐住母亲的咽喉,又担心喊叫声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抓着枕头紧紧压住了母亲的口鼻,而面对母亲的挣扎,父亲气急败坏,抓着她往床头柜上撞。

我全身发抖,却丝毫没有办法做任何动作。心想:母亲会不会就快死了呢?我是不是能做什幺?房间离厨房很近,可以轻易地拿到刀,我是不是应该拿起刀保护母亲呢?父亲会不会因此杀红眼,反倒把刀尖刺向我身上?

好可怕,好可怕。如果不做些什幺的话,母亲会被杀的!我这样想着,全身却僵住,眼泪无法自主地拚命流着,完全没办法移动。我想尖叫,那一瞬间全身的肌肉似乎积蓄了所有的力气,等待一个爆发的出口,我想如果我能够叫出声来的话,也许就可以动了,我的动作会先于想法开始行动,也许会有力气改变这一切。然而我用尽力气挤出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小狗的呜咽一样。说起来不可思议,但在这时我却想:如果什幺都不能做,那幺为什幺不让我继续睡下呢?如果不醒来的话,也许就不用经历这一切了吧?……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下铺传来抽泣声,于是知道妹妹也醒来了。

那彷彿就像一个信号一样,母亲在此时挣脱了父亲的箝制,冲向房门大声呼喊,把那时刚好来访,睡在二楼的外公和外婆吵醒了。

父亲原先似乎还想继续追打母亲,但是被外公、外婆阻止。父亲破口大骂母亲不守妇道,外婆却反讥他自己出轨在先,对家庭又不闻不问。

他们吵架的内容,我记得的并不多,只记得父亲撂下一句狠话后,转身抓起钥匙出家门,结束了这一晚的纷争。

我似乎再也不曾看到父亲踏入家门。

「这幺爱被干,」父亲当时这样对母亲说,「连你老母作伙带出去,看谁要干!」

在升六年级的那个暑假,外公、外婆藉口带我和妹妹回乡下玩,离了家。

储物症

就算没有专业的心理知识,也足以看出外婆不稳定的状态。即使没有物质上匮乏的危机,外婆因为害怕停水、停电,每天在不同的地方,不停地储水:洗衣机每天储水到满水位;角落、浴室里,存放了好几个水桶的水;并严格规定小便不准使用沖水手把,一旦被她发现就是一顿斥骂。

她在厕所装了一盏夜灯,除非洗澡要比较长时间使用厕所,否则不准开灯,理由是怕太常按压电灯开关,可能造成短路或开关损坏。我数不清有多少次为了厕所的灯源没有在使用后立即关掉,而被她威胁要撵出家门,说我们是畜生、是孽种,没有活着的价值。

外公的公家机关薪水虽不算多,但至少不曾让家人饿着,外婆储物的癖好却依旧衍生到食物之上。从我返家以来,外婆在家摆放了两台两百公升的大冰箱和一台一百公升的小冰箱,每一回开冰箱,却仍旧找不到想找的食物──每层储物柜都被装着不明物体的塑胶袋叠满,一打开冰箱门,塑胶袋就像土石流一样崩落,里头可能是去年某一餐的鱼汤,或是不晓得哪一年炖的肉燥,还是三个月前送进烤箱的鱼片……就连外婆自己也分不清这些东西是在何时送进冰箱的。

而在日常用品上,光是大同电锅十人份的大内锅,外婆可以随手从橱柜上拿出二十个。十坪大的旧客厅里摆满了这些锅碗瓢盆,餐桌上摆满吃剩而尚未储放的菜餚,有些可能放上一、两个星期,浮了一层厚厚的霉菌而被丢弃,随便移动桌上的菜餚就会发现蟑螂四窜。

旧客厅的两边连接着卧房。我们搬到乡下后没多久,外公、外婆便分房睡。

在外婆的控制欲下,我和妹妹没能有自己的房间,直到高中毕业仍和外婆睡同一间房:外婆和妹妹睡在一张床上;外公和我本来睡同一张床,却因为我翻身的习惯使外公难以入睡,他索性在另一间房摆了张床睡,让我独自睡在一张稍矮的床上。虽然我总隐隐感觉,分房的决定远不只出于这样表面的原因。

有独立的床听起来似乎是好一些的待遇,然而事实上,我的床有一半以上的空间被用来堆放了外婆只穿过一次、还没打算换洗的外衣──无论洗过或是没洗的衣服,都同样随意地披放在衣柜和床铺上,叠了差不多有三十公分高,粗估起来有上百件吧。然而,买了这幺多衣服的外婆,身上穿的却仍旧总是常见不到十套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