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问别人你的诗写得好不好

2020-06-14 阅读448 点赞845

不要问别人你的诗写得好不好

书中没有黄金屋,书中没有颜如玉,书中只有一条幽径,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无尽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开卷有益,只知道开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里尔克写给青年诗人十封信,第一封,回答青年诗人一个问题,一个对方在意,他却不以为意的问题──青年诗人为退稿以及外界对其作品评价等事所恼,恳请里尔克对其诗作批评指教,里尔克婉拒评论,且明白的说:再没有比批评的文字那样与一件艺术品隔阂的了。

里尔克希望青年诗人不要在乎他人的评价:「你向外看,是你现在最不应该做的事。」应该做的是:「走向内心,探索那叫你写的缘由,考察它的根是不是盘在你心的深处;你要坦白承认,万一你写不出来,是不是必得因此而死去。」

诗人文雅,用语深刻一些,以上所言,用我们最常讲的话,就是「不写会死」。反过来说,当我们觉得不写也生活得好好的,就可以与写诗这件事告别。

从内心深处涌出来的诗,就像海平面升起的太阳,是自然不过的事了。日出日落,从不问观日者我好不好看。写诗,「不要问别人你的诗写得好不好。」里尔克说道。

写诗至此,已臻哲学境界了,彷彿成为信仰,是艺术,是举手投足自然的律动,超越技术层面,摆脱名利考量。好不好,不是最重要的,或者说,好不好,不是评论界、学院派所界定的那套标準说了就算。

对诗,孟东篱有迷人说法:

    .
世界给人写好了诗,说:
孩子,你拿去吧!
    .
不是诗人写诗,而是他听到了世界在唱歌。
叶子上的雨滴是诗。
晨光是诗。
「不是我写诗,而是世界流进了我的内在,在那里唱歌。」
~(《万蝉集》)

孟氏所言和里尔克信中所示,异曲同工。诗是自然流泻出来的,从与自然共处的喜悦中,从感情矿穴的底层里,如清泉涌出来。

但这里有个问题。好比唱歌,说,用心唱,用感情唱,唱出来的就是好歌,但明明唱得像杀猪,或如白居易的《琵琶行》说的「哑啁哳难为听」,听在耳里惨不忍闻,我们可以讚誉这个人唱歌好听吗?会说不用管别人感觉,你用你的方式唱歌,你就是歌唱家吗?显然不行。只能说,你唱得快乐,藉着唱歌情感得到抒解,觉得生命更加美好,这时便不用管别人的看法。

这种说法,虽然神圣高洁,对有志于写作的朋友却不太受用,好像孔孟用道德教化说服诸侯,树起文化高标,仰之弥高,可惜列强争霸兴趣缺缺。因为不会每个人都满足于孤芳自赏,常盼望得到讚美,获得肯定,名利还在其次(能有当然更好啦)。实力强一些的,企图旺一点的,想入行的,便会藉由参赛、参展、投稿等管道,获取进阶门票。

麻烦的是,审美观这东西,因时、因地、因人而异,但在你活动的当下这个地方,你要对外拓展,要以获致权威肯定来换取成名成功的门票,就必须走在圈子里审美标準的鼓点上,不能早一步晚一步,早了像革命,晚了变保守,恰恰好便可获得讚誉加持,然而也可能扭曲了本来想发展的风格,牺牲喜欢呈现的形式,且与年少时那个爱创作的自己渐行渐远。

本来写诗是「不写会死」的心灵抒发活动,过于顾虑外界评价而变成「写到想死」,就变质了。有人反思,要不要这样下去?许赫发起「告别好诗」运动,便是一种反动。

「每个人都问我,什幺样的诗是好诗?」许赫认为,不应该谈「「好诗」,因为「好诗让诗的书写和阅读变得困难,」「好诗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音律、意象,反而会忘记原本要写的东西。」不追求,才能摆脱一切,好好创作,许赫身体力行,每日一诗,像写日记一样,用诗写下每天发生的事,写老妪皆能解的「普通的诗」。年初他推出诗集《原来女孩不想嫁给阿北》,便是成果。

当然不是说,诗随意写都是好诗,不是说把写诗当摆烂,而是不必把自己限制在写好诗这个标準的框架里,像缠小脚般束缚。不能飞的时候,至少可以自在的在地上奔跑,不必因不能飞而懊恼,而放弃行走。沈嘉悦「我不喜欢杨牧」的宣示,大概也有类似意思,不是杨牧不好,而是不愿意框在像杨牧那样经典诗作的美学範畴之中。

年初收到脸书朋友蔡静宽诗集《练习题》。书是自行出版的,不必经过编辑审核,不用在乎太多的形式,我手写我心,把创作当做单纯而愉悦的事。序文好几段都很能打动人心,她引用波特莱尔的话:「只有一首仅仅为了写诗的乐趣而写成的诗,才是最伟大、最高贵、最真正配称为诗的。」

这样的创作,是从心出发的创作,无所求,唯求自我完成,并与知音分享。用心写诗,而不是用力当诗人。「当不成诗人,就练习将生活过成一首诗。」蔡静宽如是说。